惊日驰流

不要妖怪 不要英雄

树影疯了

我对周围一切事物都心存猜忌,身为一个人类我总认为自己有无法缅怀的罪行,这种无端的罪行认同感在我去秦岭山麓处的动物园时达到峰值。这里在我的住所一百公里以内的南部地区,但我目前只去过两次。虽然第一次去是在我二年级的时候,然而在重新面对那些动物时没有任何印象能合乎时宜的得到唤醒,这让我陷入了困境,我便开始怀疑我第一次游历事件是我父母杜撰的,为了使我减少对这里的敌意和危机感,又或者说为了使我投入这个只存在家庭成员的无趣活动,已达到面临六月的高考时不会再有心悸令我神志不清。

 

最开始我们进行了一些可以省去叙述的、却也是时间最长的购票排队工作。我永远相信年轻人间流传的那些警示:吃完饭记得端碗,刚回家不要拿出手机,以及最重要的一条:放假不要去景点。那种时间的景点的人口流动量总是超出预算,“只有人没有景”现象也多次登上头条,有些时候甚至成为人们用作搭讪的第一句话。之后再吸引我注意的是观览车四壁厚实沉重的玻璃,它虽然看起来和其他大巴无异,但实际上坚固无比,就连敲起来都没有声音。于是我明白了这辆观览车将会与猛兽亲密接触,我会在途经弯弯曲曲的山路后见到老虎、豹子、狮子这类极具威胁的生物。

 

而事实总与愿相悖,我应该在之前就学会如何筛选现实,而不是遇到各种情况都泛泛而谈。我十分信任矛盾特殊性的原理,可我总记不住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。这听起来十分荒唐,如果一个人很明晰某种世界观而对方法论浅尝辄止,那他成就不了什么,用中国古话来说就是白面书生。

 

食肉动物匍匐在地上被烈日晒的半死不活,旅客们(更多是小孩)将肉串从车孔中伸出去左右摇晃。我同他们一样向车上的服务生要了一串肉,那些没有灭亡的童心促使我期待着老虎的幸临。一只东北虎在肉香的循循善诱下百无聊赖的走了过来,我惊讶于它没有流露出任何期待的神色,甚至不流口水,就像饭局上的政客一样毫无诚意。它趴在车玻璃上叼走我伸出的肉串,我趁机仔细观察它。很遗憾,它不像书上或者动物影视里刻画的那样威风凛凛,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常年不见光的海底生物般僵硬和沉默。慢慢的我觉得它和城市里沙发上躺着的肥橘猫无异,只不过它没办法在空调房里看电视。这让我开始可怜起它,可怜它总做这些毫无意义的劳动支出。它需要每天应付络绎不绝的旅客去张口吃下那一块又一块肉,并且没有得到过任何报酬。

 

后面相继出现的狮子、黑熊、狼都和老虎一样露出濒死的神态,甚至有一只母狮躺在路边张着嘴等着人类向她嘴里投食,她只负责将肉咽下去。也许根本就不需要这么坚固的玻璃,哪怕不要玻璃,就算徒步走在这里,那些食肉动物也不会攻击你。他们丧失了捕食的能力,獠牙和钢爪可能已经退化,只学会了对人笑。那些动物在远古时期萌生的残忍血脉,和人类一同在新世纪里凋零老去。我小时候以为只有狗会成为人类的附庸,看来任何动物都有可能,只要它活在地球上,哪怕是人类自己。

 

观览车到了终点站,接下来的景区是步行观赏。我们在一个接一个工作人员的坑蒙拐骗下,两小时以内已经支出了630元人民币(不含餐饮)。这些怒火持续积攒着,最终在一个履职不当的售票员那里彻底爆发,母亲如同往常一样擅长与侵犯自己权益的人吵架。

 

“根本就是在误导消费!”母亲重重叩击了桌子,原本圆润的面庞棱角清晰,售票员吓得怔住了许久,在三分钟后我听见许多句对不起从售票站那里冒出。于是我捂住耳朵,什么也不想说。我不喜欢母亲尖叫的样子,可惜我没办法告诉她。

 

妹妹想要去看大象,我们拿着简化的地图跌跌撞撞的找到大象园。园里寸草不生,一头大象突兀地矗立在其中发呆。我已经对这种场景免疫了。它的双脚如此厚实就像黏在土地上,而身子却一直前后晃动,并且每次晃动都在一定的范围内,好像被人类规划好的一样。我便对母亲说它就像游戏里待机的野兽,她的神色变得轻快起来,告诉我我小时候却说它像在跳舞。我对此没有任何印象,但感谢我的母亲能记住我的每一句话。

 

徒步旅行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两栖动物园,因为我待在里面时的每一刻都想从中逃出,可能当人们对某种事物怀恨在心时,就会把这些痛苦刻进脑子里。两栖这个词听起来很阴冷潮湿,洞穴又在地下安置,我本认为可以很好的发扬这点,以便让人们能在酷暑下寻求一个安慰。然而当我走进去时我却被一股又闷又腥的热浪猛烈袭击了,那不是动物身上的腥味而是由人类发出的。这里没有空调,连通风口都没有,我很难想到这群人在里面互相推挤的意义在哪,就为了看一眼那些在每个动物园都有的尼罗蟒、金背蟾蜍和扬子鳄?我隔着衬衫抓痒,发现自己的思考能力已经被某种东西限制了,大脑在多数情况下会缺席,原来人类的一败涂地可以这么简单。

 

不止我一个人热的无法呼吸,身旁紧挨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也开始躁动不安,不断的擦着汗。她身后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圆脑男性,他的头发像涂了鱼油一样发出油腻的光,不可一世的就像百年前的军阀头子。他的脸庞坑坑洼洼甚至有一些赘肉,如果不是我眼拙的话我猜他大概是这里蟾蜍精。我本以为她是年轻女性的父亲,直到他发出饿狼一样的咯咯笑声开始解女人的扣子时,直到他长茧的手指擦过女人挺起的胸时,我顿时恶心的发昏,他笑起来黄牙外露,烟龄可能有四十年。然而令我惊奇的是这个女人也笑了。

 

我不喜欢用恶意揣测别人,这会使我只能看到世界的阴暗面,我试图将眼睛移开,忘掉这些。之后我看到一群人围着一条拔光牙的金蛇拍照,我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肌肤,但却热乎乎的。我突然想起来蛇是变温动物,在闷热的环境下别想从蛇身上求索安慰。

 

人类的罪行在于在自身和动物之间总是找不到平衡点,可能也并非我先前说的无端猜忌,这些陷入困境的动物很好的证明了这点。在重新登上了我们的车后,大家都长吁了一口气。我的父母劳累及了,不再像来时那样乐此不疲的预言导航的发展。他们曾说自己不信任导航,因为它变得逐渐离谱起来,它发达得令人心存芥蒂。然而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打开了它,随着导航的一句前方五百里后右转,我沉沉的睡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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